凡煙小說

第112章 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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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沖出老宅,隨著紅光的方向跑去。

天上的圓月血氣大盛,仿佛壓抑到極致,終是要將所有的怨氣爆發。

顧意覺得他心中不祥的預感可能要應驗了。

沒想到,一切發生時,會是這樣的景象。

卿桑跑得最快,就像要擺脫什麽,這個時候誰也沒有阻止他,就算他是逃避也好,至少給他一刻喘息的空間。

從老宅到紅光滔天之處並沒有花多少時間,顧意跑著跑著突然發現這條路很熟悉。他猛然想起來了,這是通往靳家的小路,難道出事的地方竟是在靳家?

想到這裏,顧意後背一涼,愈發加快了步伐。

“你們看!前面有火!”

夏婉兒指著前方,眾人也都看見了。

沒錯,前方燃燒著熊熊大火,火光通天,誓要將這裏的河水染紅,再驅趕著這裏的陰霾,將整片無名村都化為一個血氣沸騰的世界。

卿桑跑在最前,剛一立住腳,一股強烈的屍氣撲面而來。

薄司在他身後停了下來,顧意跟上,卻被薄司一只手攔住。

他看著眼前的一切,低聲道:“不用跑了,就是這裏。”

“這裏……”

顧意微微擡眸,卻聽身後夏婉兒一聲尖叫!

“啊——!!”

她不尖叫也是不可能,因為此時此刻,她所看到的究竟是怎樣的畫面。無數的屍體就擺放在她的眼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們在火光前倒了一地,每個人死後仍驚恐地大睜著眼睛,似乎他們根本想不到自己會這樣死亡。他們有的被掏去了心臟,有的被咬斷了喉嚨,一具具屍體血肉模糊,鮮血遍地,恍若經過一次洗禮,如此悲慘的畫面強硬地刺激著他們的眼球,夏婉兒幾乎就要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即使在夢中,她仿佛也能聽見這些死去之人的哀嚎與嘶喊,不絕於耳……

夏婉兒認得這些人的屍體,他們分明都是這無名村裏的村民。可是為什麽,他們為什麽全都死在這裏……

“求求你!放過我!我不想死,我還不想死!放過我吧!我家中還有老母親!我求求你!求求你!我錯了,我給你磕頭……”

一道撕心裂肺的求饒聲從那堆小山般的屍體中傳來,卿桑驚了驚,他往前跑去,在那堆屍體後邊,他看到一個男人趴在地上不斷向一個身影磕頭求饒,那身影很瘦,在火光跳躍中他還來不及看清他的面容,就見他伸出了一只手,在那人錯愕又驚恐的眼神中狠狠地貫穿了他的胸膛,然後,掏出了他的心臟。

那人慵懶一笑,滿手血腥,似乎嫌男人的心臟臟手,他把它扔掉了,就像扔一個垃圾一般隨意。

“兒子!兒子!我的兒,我的兒啊!”

這時,一位白發蒼蒼的婆婆趕來,她丟掉拐杖,看到眼前這一幕險些暈死過去。她兩腿一軟,跪倒在地,她跪著走向那道瘦弱的身影,老婆婆哭喊著,用枯樹一般的手去扯那人帶血的衣角:“靳言,我求求你,我就這麽一個兒子,你把他還給我,還給我……”

“哈,哈哈哈……”

靳言站在屍體之中猶如瘋了一般大笑。他滿眼嘲弄,低頭看著那位婆婆:“我也只有一個姐姐,你讓他還給我。”

婆婆嘴唇蒼白:“我兒……我兒他是無辜的!”

“他是無辜的就不會死了。”

靳言擡腳,碰碰一旁的屍體,冷冷笑著:“這裏死的人,沒有一個是無辜的。求饒有用的話,為什麽我姐姐還是要死,是他下的殺手,我不過要他一顆心臟,過分嗎?不過分。”

說完,靳言又淡淡地補了一句,“我原以為,這無名村裏的人,是沒有心的。”

“你……靳言!你果然是個惡魔!你才是沒有心的!虧我之前看你可憐,還施舍了生姜給你!你卻殺了我兒,殺了咱們村裏這麽多人!”

婆婆失了理智地大喊,她從地上把拐杖撿起來,她用力朝靳言揮去,“我跟你拼了!反正我老太婆也活不長,小兵死了,我也不想活了!你這個妖怪,有種就連我一起殺了!”

拐杖打在靳言頭上瞬間破開了口子,可靳言卻像沒知覺般,他只是用冷漠的眼神看著她,那破開的傷口沒一會兒便自行痊愈了。

這一幕讓婆婆更加崩潰,她朝他拼命地敲打,一邊打一邊罵:“妖怪!魔鬼!我不該心軟,我不該心軟啊……”

“你真的以為我不會殺你嗎!?”

靳言的雙目血紅,他猛一伸手,狠狠掐住那婆婆的脖子,老太婆喘不過氣,嘴裏仍罵罵咧咧:“你殺了我吧……你這個妖怪,妖……”

妖怪二字生生地刺激了靳言,靳言瞳中殺意閃過,他欲掐斷婆婆的脖子,卻在這時,一道朱砂繪成的符咒猛地朝他逼來,靳言見狀迅速閃身,後退一步,他的雙眸更加血紅,就像一頭發怒的野獸。

靳言松手之際那婆婆摔在了地上,夏婉兒上前扶起她,靳言回頭,只見站在他面前的人,正是卿桑和薄司。

終於還是以這樣的方式與他們見面,但這一切對靳言來說,都已經不重要了。

剛才的符咒是由薄司打出的,從剛剛到這,他便感到一股熟悉的屍氣,他心知這絕非偶然,雖然他也不想看到這一切發生,但為了確認,他向靳言打出了針對活屍的符咒,而事實證明,這符咒對靳言有效。

靳言,已經死去。現在的他,就和那具在水池底下躺了千年的妖屍一樣,他空有一具人類的軀殼,其實,現在的他,只是一個活死人,一具行屍走肉,他靠巨大的怨念而生,雖還有自己的思想,但他的執念也因為身份的轉換變得堅不可摧,薄司雖不知今日在他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但會讓他產生如此強烈的怨念,他多少可以猜到,那一定是件,非常慘絕人寰的事情。

靳言是個善良的孩子,可如今,他被怨念支配,成了現在這個樣子,薄司不難想到,這背後一定有人推波助瀾,而那個“人”,說不定此刻就在現場,等著看他們的好戲。

是他疏忽了,從知道村裏有那具妖屍開始,他就隱隱感到不安,覺得村裏遲早會出什麽事,但他怎麽都沒有想到,那妖屍會對一個才十五歲的孩子出手,對於這點,薄司非常憤怒,就像被人在身後擺了一道,他收回符咒,轉身對卿桑說道:“我們晚了一步,這孩子,已經不是人了。”

“什麽!?”

顧意大吃一驚,他看向靳言,靳言卻詭異地笑了起來。他站在一地屍體當中,還是少年人的模樣,卻是衣衫襤褸,渾身遍布傷口,狼狽不堪。他臉上手上都有血跡,熊熊烈火還在他的身後燃燒。那曾是他和姐姐的家,現在一切都沒了,在火中化為了灰燼,包括他最喜歡的姐姐,此時此刻,屍體也還在大火中承受著炙烤和焚燒。他想不起他是怎樣從大火中走出來的,他只記得,那些火舌咬在身上,很痛,卻沒有他心痛,他就像已經麻木,從大火中出來,到站在驚叫不已的村民面前,他的內心始終沒有一點波瀾,他從頭到尾都很冷靜,冷靜地被怨念控制,冷靜地用雙手殺人,他也不知道他殺了多少人,在那段時間,他的大腦是空白的,他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殺光所有要他和姐姐死的人,他要為姐姐報仇,為自己報仇,只有這樣,他才會得到滿足,才會有繼續活下去的力量。他覺得自己明明已經死了,可不知為何,當殺人的念頭在他的腦中越來越強烈時,他忽然感到自己無所不能,他的思緒非常清楚,動作也十分幹脆利落。他甚至覺得那些人的鮮血十分美味,讓他忍不住地想把他們的皮膚咬開來嘗一嘗,事實上他也真的那麽做了。等他滿足了自己的殺意,終於平靜下來,他看到的場景已是屍橫遍野,小虎的父親在他腳下,打他和姐姐的幾位婦女在他腳下,侮辱他姐姐的男子在他腳下,而用姐姐的頭撞墻的男人已經嚇得屁滾尿流,正跪在地上瘋狂地朝他磕頭。

可是他怎麽能原諒呢,在經歷過那樣的噩夢和絕望之後,在他抱著姐姐的屍體歇斯底裏地哭過之後,他整個人就像泡在海底,無法呼吸。他要他們所有人償命,這種念頭連同他今日的記憶都如夢魘一般牢牢地將他纏繞,連他的每一根骨頭都要啃食殆盡。

只要他一閉上眼,姐姐被侮辱的畫面,還有最後死去的畫面就會占據他整個大腦,整顆心臟。

他發誓,他要報仇。

是這個念頭支持他活下來的,無論現在的他是人不是,如果可以重來,他依然會選擇這麽做。

這般想著,靳言便沒有移開目光,他看著卿桑,用一種似笑非笑的眼神,那眼神讓卿桑覺得陌生,他微微地朝前走了一步,胸口就像被壓了一塊巨石,壓得他喘不過氣。

有一瞬間,卿桑覺得他看錯了。要麽就是這一日所發生的一切都是夢境。他從來不曾懷疑過自己的身世,從來不曾懷疑過家族的名譽,從來不曾想過無名村的村民有朝一日會死在那個單純的十五歲的少年手裏。可是,一切都錯了,一切都在同一日統統發生了。眼前的少年是靳言,卻又好像不是靳言。他站在屍體中,那微微翹起的嘴角,極具挑釁。他血紅的眸中殺意與笑意混合,邪氣至極。他的嘴角血跡幹枯,他明明就這樣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身上卻感知不到一絲生氣,他是一具活屍,薄司,沒有說錯。

“小言?到底發生了什麽,你怎麽會這樣?這裏的人……”

卿桑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他微微搖頭,下一秒,靳言卻接了他的話:“這裏的人,都是我殺的。”

“你說什麽?”

“既然走了,又回來幹什麽。”

靳言冷笑一聲,指著他擡起下巴道:“姐姐到死都擔心著你們,可你們離去,一聲招呼也沒有,你們知道,姐姐有多害怕?”

卿桑怔然:“你說,靳悅她……”

“喏,她就在我身後的大火裏。”

靳言側身,看向那熊熊燃燒的火焰,一張狼狽的臉扭曲而又可怕,他眼神帶笑,用嘶啞的嗓音道:“不是拿我當惡魔嗎,想一把火燒死我和姐姐,哈哈,沒想到,他們死在我手裏了,我這麽做,才是真正的惡魔吧,我不光殺了他們的肉身,我還要吃了他們的魂魄,我要他們永世不得超生!哈哈哈……”

靳言閉上雙眼忍不住發笑,他的笑聲如同鬼魅,幽幽的,充滿絕望。

他的一腔悲憤需要發洩,那些人命就是他最好的宣洩口,可即便如此,他也痛得鉆心,就像體內有個怪物在不斷撕扯他身體,讓他好疼。

“小言……”

“他們該死!我不後悔。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靳言猛地回頭,他睜著如血的眸子,流著血的嘴唇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如同魔咒:“他們每個人都不無辜,他們都希望我和姐姐死,既然他們能殺,我為什麽不能殺?我的眼睛最後看見的死亡原來就是我自己造成的,哈哈……多麽諷刺啊,我竟然還想通知他們,讓他們註意一點,原來,我真的是惡魔,我替他們擔心,卻從來沒有人替我擔心,我最後一次看見的死亡不僅是他們的,還是我和姐姐的,是我自己沒有註意,原來,我和姐姐也在這一天就該死掉了……我再也不會相信我的這雙眼睛是幸運,既然他們說我是惡魔之子,那我成為惡魔給他們看!”

“你可知,成為惡魔的代價是什麽?”

薄司定定地看著他。

“代價?”

靳言仰頭大笑,笑得眼淚都流了下來:“不成惡魔,我也付出了巨大的代價,如今我什麽也沒有,我要付出什麽代價?”

他看著卿桑,血色的眸中有難掩的悲傷:“我曾經很相信你,以為我的力量能夠保護別人,現在看來,我錯了,大錯特錯,他們都說我是惡魔,可我到底做錯了什麽?他們想燒死我和姐姐,難道就是對的?他們難道就不是惡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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